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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 北 书 画 新 闻

 

从“精心草圣”到“廓然无圣”

                              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――试论怀素的风格沿变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     徐悦民

 

    怀素,一代草圣。他的草书风格的沿变,是经历了刻苦学技――自由狂放――纯以淡胜――不求工拙,这样一个完整的成长过程。也是由一位身在佛门而不入佛道的俗子转变成一位得道高僧; 从表现主义、激越外展――清静淡远、法身无相的修道过程。学书和事佛互相促进,这两个过程的相互递进又与他的生命过程同步。

   “怀素疏放、不拘细行,颇好笔翰。贫无纸可书,尝于故里种芭蕉万株,以供挥洒;书不足乃漆一盘书之,又漆一方板,书之再三,盘板皆穿。”(宋、陈思)这一段话,是负笈长安之前,早年怀素在故里艰苦学书的写照。

   《自叙帖》是怀素传世的代表作。从艺术的角度看,该贴是成功的,但从事佛的角度看,却不入佛道。

   怀素以狂僧名世,虽自幼身在法门,却有十分强烈的表现欲望。“狂来轻世界,醉里得真如”,年青的僧人怀素并不甘心于寺院的寂寞生活。在《自叙帖》中,他通篇引用当时文化名人对他的赞誉来证明自己的书法才能,从而提高他的书法地位,借助名人来显彰自我,表明的张狂正好说明了他的自信还缺乏足够的底气。同时也可以看到他尚未悟得佛学的“空”“净”之境界,甚至是媚世的俗态跃然纸上。

   当时正值盛年的僧人怀素,在书法上积学多年,而在佛学中却并不高深,文化水平也有限。一心想成名,负笈长安是为了扬书名。他‘自叙’道:“开士怀素,僧中之英……精心草圣,积有多时,江岭之间,其名大著。”,如此好名,还自得为‘僧中之英’,类似这样的自我赞誉通篇皆是。

   “赏其不羁,引以游处,兼好事者同作。”

   “奔蛇走虬势人座,骤雨旋风声满堂。”

   “笔下唯看激电流,字成只畏龙蛇走。”

   “以狂继颠,谁曰不可。”

   “志在新奇无定则。”

   “心手相师势转奇,诡形怪状翻合宜。”

    最得意的是:“兴来小豁胸中气,忽然绝叫三五声,满壁纵横千万字。”

    整篇文章全是借用别人的喝彩来肯定自己,从中可以看到作为僧人,怀素非但没有断却俗家之欲,而且争强好胜、急切名誉,俗不可耐。

    对《自叙帖》的评价,历来有所争议。绝大部分论者皆赞誉有过,只有少数学者不予苟同。

    明,项穆《书法雅言》:“独其《自叙》一帖,粗鲁诡异,且过郁浊,酷非平日意志。”,又云:“流从伯英,援毫大似惊惋,圈转牵制则甚诡秃矣。”

   清、梁谳“怀素书不及张旭。”

   清、吴德旋:“笔力虽雄,清韵已失。”

   清、张廷济:“素至《自叙帖》年四十一,究以狂怪取憎。”

  而文徵明从赞誉的角度题:“藏真书如散僧入圣,狂怪处无一点不合轨迹。东坡谓如没人操舟,初无意于济否,是以复起万变,而举止自若。《自叙帖》盖无毫发遗憾。”

   文氏草书入俗,在这段见解引用苏东坡的语也有问题。其实,东坡不仅不赞誉怀素,而且尤其反对他的诡异狂怪,最有说服力的是在苏轼的《题王逸少帖》诗中,表述最为明确:

   颠张醉素两秃翁,追逐世好称书工

   何曾梦见王与钟,妄自粉饰欺盲聋。

   有如市娼抹青红,妖歌漫舞眩儿童。

   谢家夫人淡丰富,萧然自有林下风。

   天门荡荡惊跳龙,出林飞鸟一扫空。

   为君草书续其终,待我他日不匆匆。

   苏轼深谙佛理,以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高深修养,淡泊名利为人生的最高境界,必然对怀素追逐名利,迎合世好的俗态不屑。用市娼“深抹青红,妖歌漫舞”来作比,说明了苏学士对怀素的否定态度。

   我们从当代艺术的角度来看,《自叙帖》确实充满了激越之情,做到了形式和内容的高度统一,充分表现了一位生命力旺盛、创作激情十分充沛的中年书家的气质。作品表现了艺术家的真实。僧人怀素一向狂放不羁,他直抒胸臆地表露才华,正是他作为一名优秀的书家在正值盛年时的生命写照。

   但是,我们换一个角度。,从佛学和中国传统审美的角度看,《自叙帖》显然不合佛法,也有违‘中庸’的审美观,把它说成“狂怪媚世”也并不为过。

   这是两个不同的角度。从艺术的角度,“创作”是成功的;从佛学和传统的审美角度看,其“境界”并不高。此时的怀素并没有参透佛理,了悟佛学之人生。

   《金刚经》云:“凡所有相皆是虚妄,若见诸相非相,即见如来。”

   ‘见如来’就是所谓的“悟”。只有看到世间的一切皆是虚妄,一切物态之‘相’全都是“空”,才算开悟。《心经》云:“空中无色,无受想行识,无眼耳鼻舌声香味触法,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,乃至无老死,……无苦集灭道,无智亦无得,以无所得故。”…..,所有一切都无,那么书法的艺术表现当然更无关紧要了。

   佛学认为人生的最高境界是了悟生死,对任何东西都要做到“不执”,对生命也不执,包括对佛也不要执,禅宗有“喝祖骂佛”、“我心即佛”之说。因此,一个僧人执于书法,重视社会名流的捧场,是何等之“俗”!在佛学看来,人世间芸芸众生,凡一切重视名利地位的人皆是俗子。如此好名者怎么还是什么“僧中之英”?所以说,画僧,书僧绝非高僧。他们有表现才华、搏取社会承认的欲望,有欲就“执”,与“悟”根本相去甚远。

   随着怀素年纪的增长,学佛也逐渐深入,慢慢认识到自己过去哗众取宠的俗态。这种渐趋淡泊的心态,在《怀素论书帖》中有所体现。此帖已字态平整,循矩入规,合于传统草书法度,温文尔雅,全无火气。对以往的颠狂怪诡已不再称道。他平静地写道:“为其山不高,地亦无灵;为其泉不深,水亦不清;为其书不精,亦无令(今)名,后来足可深戒。今所谓其颠逸全胜往年所颠形诡异,不知从何而来,常自不知耳。“(加重号为怀素原帖所自注)

   从这段话,可看出怀素昨非今是的觉悟,不求山高泉深、地灵水清,更不自许“精心草圣”,倒是自谓“书不精”,“无令(今)名”。正因为这种恬淡,才会出现今之颠逸全胜往之诡异。无疑,怀素已认识到这种升华来自于不其然。连自己都不知不觉,无从解释。书法不求佳自佳,是人生境界的升华,这也是怀素对自己的人生和艺术的总结。对“后来者”――学书而太好名的众生,是个诚恳的告诫。

   这样的情致,在他晚年的佳作《小草千字文》中更为深入。这帖字字独立,笔笔散淡,任笔为体,不求工拙。有如山僧人入定,对世间一切都漠然处之,了悟心胸。但是,只要我们稍加辨识,就知道每字每划中又都深深隐含着笔致的细腻变化、节奏分明。这是在高度技巧的基础上的率意书写:笔笔中锋,笔笔老辣深藏,跌宕起伏隐含在看似平实的,更难得的是这一切只不过是一种高度熟练后的习惯的流露,无半点矫揉造作,使人一眼看不出好在何处,却又引人展卷品味韵味无穷。正如清人王文治在《跋怀素小草千字》中所云:“是帖晚年之作,纯以淡胜,展玩一过令人矜躁顿忘。”这时的怀素和尚,对“精心草圣”,“其名大著”,“志在新奇无定则”的世俗心态报以淡然一笑。以往那种狂怪诡异已了无痕迹了,只有写,淡淡地写,慢慢地写,从容不迫,不为别人,也不为自己,时光就在笔下慢慢流逝。平淡天真,矜躁顿忘,这才是脱俗,才是人生的高境界。宋释怀链评道:“此亦书中第一义也,非师之廓然无圣,然以能至此乎。”

   “廓然无圣”,是佛学的最高境界,连佛圣都无,这才了悟佛法,了悟人生。

   一位倾毕生精力于书法的僧人,在快走到“生”的尽头时,才真正知道”艺术“对于人本身并不重要。自我表现也罢,社会评论也罢,一切都与“我”无关。“我”之肉身与“我”之精神亦将要分离。“凡所有相皆是虚妄。”晚年的怀素,已经达到忘怀遗虑,率性任心的禅的境界。这是对自我,对世俗,对一切“法”的超越。

   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中说:“词以境界为上,有境界则自成高格,自有名句。”诗词境界,绘画境界,书法境界,一切境界最终是人的精神境界。从有我、誉我、执我;表现自己,表现艺术、自命草圣,到非我、忘我、无我;否定昨天,否定技巧,无荣辱美丑,最后否定自我,否定人生,也必然否定艺术。这是一代草圣修练成为一位合格的僧人的道路,也是怀素这样一位伟大的僧人艺术家之必然。

   (自注:此文于1992年入选中国书协“92全国怀素书艺研讨会”,并作为会议的宣读论文。13年过去,文中的观点依旧····)

                      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                            2005年8月于武汉·青山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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